第160章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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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平侯府內,程遠韬正歪在軟榻上,看着他那條裹着厚厚夾板的左腿唉聲嘆氣。
大夫說了,傷筋動骨一百天,自從受傷後,他倒是難得地安分了下來,每日裏不是喝藥就是昏睡。
最初幾天他還焦躁不耐,後來倒也漸漸習慣了,脾氣竟也收斂了不少,只是偶爾忍不住對着窗外嘆氣,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程遠韬自憐自艾,正在盤算着午膳要不要讓廚房再加一道滋補湯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,緊接着,急促的腳步聲直奔他養傷的內室而來。
“老爺,老爺不好了!”管家驚慌失措地沖進來,“大、大理寺的人來了,說奉旨,請老爺去問話!”
“大理寺?”程遠韬心裏咯噔一聲,隐隐不安。
大理寺一般負責的都是重大案件,而且抓人通常是由衙役捕快執行,大理寺親自登門可不常見。
在管家面前,他強作鎮定:“慌什麽,本侯在家養傷,有何可問,定是誤會,扶我起來更衣。”
他試圖起身,卻牽動了傷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
就在這時,房門被粗暴踹開。
幾名面色冷峻的差役闖了進來,為首一人亮出腰牌,冷聲道:“長平侯程遠韬,涉嫌勾結叛逆,即刻鎖拿歸案,帶走!”
話音落下,程遠韬驚呆了,臉色變得煞白:“本侯……本侯一直在府中養傷,何曾……”
“侯爺有什麽話,到大理寺再說吧。”差役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,一揮手,便有兩名膀大腰圓的差役一左一右上前。
程遠韬張着嘴,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他們從榻上拽了下來,他腿傷未愈,站立不穩,一個趔趄差點摔倒。
緊接着,“嘩啦”一聲,鎖鏈就套在了侯爺的脖子上。
差役也不管他腿腳不便,連拖帶拽地往外拉,他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好,便被半拖半架地弄出了侯府,要多狼狽有多狼狽。
他又驚又怒,掙紮着叫嚷着,卻還是被塞進了一輛簡陋的囚車,再次朝着那座他不久前才僥幸脫身的大理寺獄而去。
路上颠簸,他抱着傷腿,冷汗直流,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。
他實在想不通,自己都這般凄慘了,腿摔斷了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怎麽又惹上官司了?
上一次入獄,好歹還有個明确的名目,而這次的“勾結叛逆”,這可是潑天大罪,怎麽會和他有關系?!
大理寺監牢。
程遠韬被粗暴地推進一間狹窄的牢房,一下摔在地上,傷腿磕在冰冷的地面,疼得他“哎喲”一聲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他掙紮着坐起來,靠着冰冷的牆壁,心中驚懼茫然。
自己好歹也是個世襲的侯爺,怎麽就跟這大理寺的牢房這麽有緣呢?
很快,獄門又被打開,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。
程遠韬眯眼一看。
“李崇晦?!”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,驚得差點跳起,“你、你怎麽在這兒?!”
李崇晦神色平靜,上下打量了程遠韬一眼,道:“程侯爺,別來無恙。看來侯爺這傷,養得不太安生。”
程遠韬被噎了一下,随即一股怒火湧上心頭,他也顧不得腿疼了,上前扒着牢房的栅欄,又急又氣地埋怨道:“你不是戴罪立功去河南道治蝗了,什麽時候回了長安?是不是你又惹了什麽禍事,牽連到我們侯府了?我就知道遇上你準沒好事,上次香料案就是……”
程遠韬這下徹底不淡定了,他越想越不對勁。
上次香料案,雖說他是自己貪心上了當,但也多少跟李崇晦有些牽連。這回倒好,自己在家卧床休養,居然二次入獄,真是飛來橫禍。
李崇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程遠韬被他氣勢所懾,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看着他這副又慫又怒的模樣,李崇晦嗤笑一聲,慢悠悠說道:“侯爺,這次你可真冤枉李某了,并非是我連累你,恰恰相反,是你,或者說你們長平侯府,這次怕是要連累不少人。”
“你什麽意思?”程遠韬不安地追問道。
李崇晦上前一步,隔着栅欄說道:“今日朝堂之上,田中尉當着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,親口指控長平侯府與當年的叛王餘孽,有所牽連。”
“叛……叛王?!”程遠韬吓得哆嗦,連腿上的疼痛都忘了,“這從何說起,我、我府上怎麽會和那種事扯上關系,這是誣陷,誣陷啊!”
他吓得魂飛魄散。
謀逆大罪,那可是要抄家滅族的,比之前的囤積居奇嚴重百倍千倍。
幾年前的那場血腥清洗,他也曾見識過,至今心有餘悸。
李崇晦看他被吓得驚駭欲絕,沉默片刻,才繼續說道:“是不是污蔑陷害,自有大理寺查證,不過,程侯爺,有些話,今日我們不妨說開,上次香料案,你道全是李某連累?”
他盯着程遠韬,質問道:“李某與你并無深交,如何談得上連累,至多是田令侃順手将你也一并算計了進去。但你仔細想想,若非你自己貪圖暴利,利欲熏心,又豈會落入圈套?而且,那事背後,是神策軍意在斂財,打擊異己,侯爺難道至今還看不穿?”
程遠韬張了張嘴,本能地想要反駁。
可他一低頭,看到自己的傷腿,所有的狡辯之詞,都一下卡在了喉嚨裏。
這段日子,他困在府中養傷,難得有了大把時間靜下心來回想往事。
其實他內心深處早已隐隐明白,當初自己确實是貪心不足,被那翻倍的利錢迷了眼,誰勸都不聽,甚至不惜借下巨債,所以才落入了別人的圈套。
結果血本無歸,不僅連累了夫人擔驚受怕,還差點把整個侯府搭進去。
而這一次,又是為了什麽,要把這誅九族的罪名扣到自家頭上,他程遠韬是蠢,是貪,可借他十個膽子,他也不敢沾謀逆的邊啊!
此刻被李崇晦當面點破,他啞口無言。
最終,長平侯頹然地耷拉下肩膀,有氣無力地嘟囔道:“罷了,罷了,是我一時糊塗,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……”
他只想搞清楚,自己到底是怎麽被卷進這塌天大禍裏的。
李崇晦見他竟沒有推诿狡辯,反而流露出內疚和悔意,不僅感到了意外。
看來這段日子,這位侯爺倒也并非全無長進。
他經歷了幾番折騰,腦子終于清楚了些,多少有了點反省,或許還不算無可救藥。
李崇晦想了想,将自己近日的經歷言簡意赅地說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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